井中月图文分享

谈金钱

徐  于

自从历史上有了货币以来,无论多么不爱钱的人,甚至是连叫都不愿叫它的,故意叱它为阿堵物者,也不能离它而生存。

要离开金钱而生存也不难,只要你有好的父母或者太太,他们会把金钱用得不给你看见,而给你有一个现成茶饭现成衣。这种事情是曾经有过的,但我们总觉得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事情,毫没有理由可以说他是离金钱而独立的。

金钱效用的范围,在最初不过是在交换货物时当作一种媒介品,慢慢可以把它积蓄了,于是有买田地买奴隶的用处起来,而到现在,随着文化的进步,科学的发达,它的效用的范围一天天扩大了。

金钱的效用扩大到现在,已使什么都没有稀奇;你的健康,你的博学,你的名誉,你的被人崇视,似乎是无论什么人只要一有钱就可以办到的。

法律是神圣的,但一遇到金钱,法律就化为乌有;爱情是神圣的,但一遇到金钱,爱情就化为乌有;天下有近真的真理,有近善的道德,有近美的时髦,但现在都隶属于金钱之下,因金钱之有而有,因金钱之无而无了。

以前是的,大家都觉得金钱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来区别身份的贵贱,现在这种骗人的哲学已经崩溃,谁也不相信那一套了:“你有什么稀奇,还不是有几个臭钱。” 

可是金钱就可以化为各种各样的美到一个女子身上与脸上,也可以化为各种各样的身份到一个男子身上的,也可以化作各种各样的道德到一个人身上;什么慈善,慷慨,爱国,热心教育……等好名词,不都是一些金钱的声音?

金钱可以购买舒服,购买光线,购买温度,购买地理上的便利,天时上的优越,以及购买时间上的永生,它可以使一个人成为万能的博士,在历史上享受无数子孙的崇拜,它可以培养一株树成奇木,培养一只狗成警犬,它也可以培养一个人成科学家,考古家。…随你的便,或者是诗人。用它,一个低能的人可以占据别人的一切,别人的田园,别人的房产,别人的妻子,甚至是别人的科学发明,文艺的作品。

可是,就因为这样,人类的文化就限制在它的槛前了,干余年来它压抑着人类的咽喉走它所布置的道路,—一日深一日地,强奸了人类的意志,束缚了人类的理智,抹杀了人类的感情。为它,我们同胞们互相残杀,父子间互相冲突,兄弟姊妹们互相谋害,人与人间张大了嫉妒的凶眼,紧张了神经与血管每日仇视;为它,我们会发疯般的拿着刀拿着枪杀我们所不愿杀的人,我们会努着筋鼓着舌骂我们所不愿骂的人;为它,我们会握着笔,奏着琴,捧着画具或者器械写不愿读的诗文,谱不愿听的曲调,构不愿看的图案,以及策划不愿有的建筑。

举目看最近的世界,没有钱的不用说,他们已经被它压得气都透不过来了,他们生活着,劳作着,他们甚至愿意把生命去换金钱,因为他们已经明白所有他们之被人轻视,被人讪笑以及种种实际的压迫,惟一的原因就是他没有金钱;至于有钱的人,他们.正运用所有金钱去求更多的金钱,世界是无穷的,物质是无穷的,所以他们要求无穷的金钱以享受无穷的物质。这样,大家都为金钱疲倦了,大家奔波,劳苦,投机,钻营,:他们什么都不要,他们什么都肯牺牲,健康与美丽,道德与人格,名誉与天才以及一去;不返的青春!大家焦头烂额,长吁短叹,神经衰弱,行动痴狂,于是路人相见是仇,咧嘴相向,熟识之客,则亦笑里带刀,毒去毒来。世界到如今,全人类都在金钱之下喘气了。

许多专门的学者与文艺家们,都提出过超金钱的东西,我们听见过医学家的普遍效用的药与器械发明,可是只在有钱人身上见过效;我们也听见法治,但一到实际又被金钱卖掉,我们还听见自由平等与公理的名词,但是都做了金钱的妾媵!

固然也可以这样说,那些反衬金钱伟大的,也正面指出了人性之消沉,金钱从狭小的范围,因文化的进步,科学的发达,它已是水银落地般无孔不入了,可是它所侵略的范围愈广,人类的意志、理智与情感也磨灭得愈深,于是人性离他也远了。

这人性就是金钱力量以外的东西,在现在这样的社会中,少男少女热恋于凭空的爱,青年们不顾利害在践踏那自己所信仰的道德不是不少么?而那些久经世故的男女,他们都要在金钱上盘算的时候,热情早已在他们心中消沉,他们再享受不到这恋爱一刹那的美与光明以及幸福了。

世间还有许多极其纯洁的友谊,但当某个人有了金钱的时候,这个友谊是再也无法维持下去,而新起的别处友谊,已经不是友谊而是你金钱买采的东西了。金钱可以买干万人为你去死,但没有一个是真为你死的。我们都看见过甚至是经历过,两个贫穷的朋友是怎么样的坦白真实,怎么样的毫不虚伪地掬出自己心底最秘密的事情来相处,可是当其中一个人一有了金钱,固然他常常会用金钱以买朋友的欢心,但是他再不会告诉他朋友一丝一毫的秘密。而那位朋友的心也早已离他很远了。

但是金钱的力量是足以打破这些空灵的概念的,以金钱买他人之秘密,以及为金钱卖友,这不是耶稣时代就有的事情吗?其实,所有的爱情或者是义气,原也是从金钱而实现的,如《水浒传》的英雄,要用一种最便当的方法来取金钱;金钱从便当上面取来,自然也就可以轻视了。可是这大半还是文学家的空想,或者是以前的社会还允许存在一点仗义疏财的条件吧?这不但在中国是这样,外国以前也有许多情死一类的事情的,不过现在也已减少,而处理这种恋爱至上的方法,作家与电影编剧者也只得以富有为大前提了。或者是出身富贵,或者是中途发了迹,或者是接吻时得到了遗产或横财。

不但这样,一个家庭愈穷,他们的孩子自然要早去负担一家的生计,一个国家愈穷,国内的青年小乜自然要早负起生计的责任。于是儿童身上的天生的聪慧与独立的空想自然也要被金钱的欲念打消了。无论家庭或者是国家,孩子们即使不需要早负起生计的责任,而他们的心灵也早接触了金钱的需要。于是少年老成,十来岁的儿童要在社会上拍马与吹牛,十来岁的女孩要抹粉涂脂来引万人的注目。像中国这样贫穷的国家,儿童们这种现象自然更明显了。于是儿童们在金钱下早熟,民族就在金钱下衰老,大家汗流浃背,血肉模糊地在过日子。这,你只要一到交易所市场里,就可以看到这整个社会的缩影的,这世界,还有谁不在金钱的重压中喘气?多数的人已经是被压得不像人了。

有钱可使鬼推磨“,这句话现在似乎应当反转来,说是有一个大鬼在运用钱,使我们全世界的人类都在他手下听他指使似的了。

有一天,人类能对金钱反转身来,使役人的金钱乖乖地被役于人,则世界怕是有希望了吧。

古今谈金钱的人可谓不少,但谈得如此深入的人可谓不多。作者深味金钱这一“阿堵物”的复杂多面,但他着力写金钱对人类的扭曲,于是被金钱异化的人和事层出不穷,触目惊心。理性地看,作者在某些方面显然有些偏激,但这是一种深刻的偏激。

这是一篇较充分地表现了作者才情的杂感,作者有很强的思考力和语言功力,娓娓道来,如行云流水,顺畅自然。长短句相杂,骈散句结合,有抑扬起伏之美。

阅读本文,一要学习作者形象而深刻的论辩能力,二要正确分析作者的思想观点,三要学习语言表达技巧。

①选(《徐于集:文学家的脸孔》(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3年版)。徐于( 1908-1980),现代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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